冥衣娇客_106

帝都新风尚背后的男人

岁月安稳,将军卸甲得好眠,真好!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隆安十年,新皇不等登基,就亲赴两江战场。此后东瀛人临阵倒戈,江南大捷。


至此大局已定,任凭西洋教皇有通天彻地的本领,终于也无力回天。


 


于是顾昀终于挂了印。


 


其实在两江大营的时候,顾昀觉得自己挺好的——他既没有断胳膊,也没有断腿,甚至没破相,依然英俊潇洒。虽然打了一身钢板,但他与钢板兄相伴多年,早就“情同手足”。大败西洋军后,他认为自己离骑马上阵就差一场好觉。


 


把一干事务交接给沈易,顾昀终于卸了心头的甲,在帅帐里倒头就睡。枕戈待旦多年,这一觉果真是好觉,昏天黑地,梦也没一个,几乎就要睡死过去。


迷迷糊糊间,他先是隐约听见有人声,只是听不太清,紧接着,又有人把手掌捂在他脸上,手指微凉,袖子里透出熟悉的安神散香味。


“长庚啊。”他这么想道,拉着意识的弦一松,神智又开始往下沉。


 


“三天了。”长庚抬起头,脸色却不太好,比不眠不休地飞到两江战场还疲惫,嘴唇上略微起了皮,轻声问陈姑娘,“他为什么还不醒?”


 


陈轻絮端了一碗水递给他,长庚接过来,自己却只尝了一口温度,就用小勺蘸着,小心地喂给顾昀。


“侯爷的药里有助眠的成分,不过大概也不全是药劲,这些年亏得太多了,心神一松,就全发出来了。”陈姑娘道,“还有皇上身上带着的安神散——”


 


长庚常年带着安神散,已经被这玩意腌入味了,闻言立刻把装安神散的香囊解下来丢在一边,忧心忡忡地问道:“和安神散也有关系?对了,我早就想问,他好像对陈姑娘的安神散特别敏感,稍微点上一把就睡得很沉,这药的药性温和得很,按理说不应该有什么冲撞的,还是他……”


精神太差了?


 


陈轻絮说道:“陛下,睡得沉不是坏事啊。”


“我知道,只是……”


 


“其实像侯爷这种从小泡在药汤里长大的人,体质比一般人更不敏感。我听人讲,前些年侯爷在北郊温泉山庄遇刺,贼人给他下的药足够放倒两三个壮汉,他也不过是手脚麻痹了片刻而已,”陈轻絮慢声细语说道,“陛下,烈性迷药尚且如此,何况区区一包安神散呢?这一味药里,能让他沉眠不醒的,大概也……”


    


大概什么?


长庚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陈轻絮再江湖,此时也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后面的话觉得自己不方便多说了,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冲他微微施礼,转身走了。


 


长庚一开始没明白她在不好意思什么,莫名其妙,低头继续给顾昀喂水,忽然,一个念头倏地划过他心尖,长庚的手一顿——


能让他沉眠不醒的,不是药本身……那么,是这股味道吗?


是因为带着这股味道的……我吗?


 


长庚呆了好一会,轻手轻脚地把水放下,觉得心里有一汪小小的水泊,绵密的波纹不断地来回起伏。他忍不住勾起顾昀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人指尖的细茧,继而叹了口气,十指相扣……


就在这时,整个空间震荡了一下,紧接着是一声巨响,仿佛一头巨兽的叹息。


 


闷闷的“隆隆”声动静很大,活生生地把半聋顾昀也惊醒了,他的心神还没远离战场,未及清醒,先悚然一惊。


顾昀猛地睁开眼,被晃眼的白光刺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把长庚往怀里一扯,去摸床头的割风刃……摸了个空。


 


割风刃呢?


甲呢?


 


即使琉璃镜不在,他也发现这里似乎不是两江大营的帅帐——帅帐里进出的将军们带来的冷铁和汗的味道不见了,床头似乎有香炉,燃着清幽的香,身下的床褥柔软得要把人骨头融化进去,而窗外……


一片白?


 


阳春三月天,江南还会下雪?


还是他更瞎了?


 


这时,被他护在怀里的人轻轻地掰过他的脸,在他眼角亲了一下,把琉璃镜架在了他的鼻梁上。


 


顾昀的视野清晰起来,紧接着,“嗡”的一声,“屋子”又是一震,窗外飞起云海似的白雾,浓郁地涌动片刻,继而缓缓散开,露出北方尚未复苏的初春。


一排铁傀儡和卫兵列队两侧,为首一位似乎是御林军统领。


 


长庚:“京城到了,子熹,回家了。”


 


顾昀分明记得自己是在两江大营的帅帐里,眼睛一闭一睁,竟然就到了京城。


他脸上一片空白,露出了这辈子最呆滞的表情:“……啊?”


 


半个月以后,纵贯南北的蒸汽铁轨车才正式投入使用。


史书上说,早期的蒸汽铁轨车烧紫流金,因此只供军用,战后过了几年,灵枢院再三改造,降低了能耗,才开始开放民用线路。


史书上没说,大梁铁轨车第一次开跑,原是为了悄么声地偷走大帅。


唉,史书老遗漏重点。


 


后来,长庚虽然彻底摆脱了乌尔骨,身边却总是预备着几包配好的安神散,朝廷内外都跟着这位皇上一起养生。“惜命”也成了朝中新风尚,大家没事就坐一起交流怎么“补气养血”、“平心静气”,药膳成了独立菜系,在帝都红极一时。


陈姑娘有一次陪沈将军回京见了长庚,闻到皇上身边仍然萦绕着淡淡的草药味。好多年过去,她早把当年在蒸汽铁轨车上的闲话忘了,隐晦地向皇上表示,乌尔骨真的已经根除了,陛下不用再这么小心翼翼,这有点砸她招牌。


 


长庚笑而不语。


 


顾昀中年后不再驻守边疆,除了例行巡视四境军务,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京城的生活毕竟安逸,平时在自己府上又有人精心照料,时间长了,养得他添了不少娇气的毛病,偶尔出长差,到了新地方,总有那么一两宿睡不着。


不过,只要放一包安神散在床头,他就不择席认床了。



无憾【缎爹一家】

十五_零零零君:

无憾
【缎爹一家】


写在前面:写的是缎爹一家,前些日子新剧里中阴界重出,有说可惜无法汇集灵狩和辟兵等五大控灵世家,瞬间被捅了一刀。
时间大概是苦境平安之后吧,就是什么幺蛾子都没了,八岐邪神解决了,现在出来的何中阴界有关的下阴界事情也被搞定了。
题目瞎取的。
文中小十九的死相当于是渐渐老去安然离开的,是私设,不能接受就不要看了。
质辛很好,十九很好,缎爹也很好,他们都很好。
Ooc预个警。



一.


“我欣见未来的你,拥有真正的自由。”


二.


他醒来的那一日,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变一样。
睁眼所见的第一个人,不在自己的预料范围之内。
“魔皇。”那人不失礼数,拂尘轻扬。
“你......”似乎有点记忆,但又好像不是。
“劣者素还真。”素还真自我介绍,停顿一下又道:“当年中阴界红潮危害苦境,幸得魔皇大义,为苦境弥平此灾。”
想起了一点点,他犹豫:“天踦爵?”
素还真点头:“承蒙魔皇还记得素某。”
有点头疼。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三.


这可真是,说来话长。


苦境安定一段时日后,在琉璃仙境安心退隐的素还真收到了来自时间城主的邀约。
这倒是一个罕见的邀约,素还真曾以为自己和城主的友情只能靠冥冥中的怀念来维持了。
虽是这样想的,该赴约还是要赴约的。
于是收拾收拾自己,不紧不慢的到了殊离山。


往事历历在目,好在一切终会过去。


来迎接他入山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两人见面互行了礼,少年浅笑:“素前辈,久见了。”
素还真闻言,愣了一会,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少年,恍然反应过来:“是随遇。”
那年他离开时间城,随遇还是一个小小孩童,被时间城主牵着,注目远送。


城主备好了茶,慢慢悠悠的等待。
时间树显出了一点小异样,那日最光阴和绮罗生在树下同饮岁打趣时,被细心的绮罗生所发现的。
也是难得有这样一次的变动,偏偏又是来自苦境。绮罗生毕竟生长自那里,也不愿好不容易平静安定的苦境再遭浩劫,几人一商量,便寻来了素还真。


听完前因,素还真喝了口茶。
他自然是能理解城主的意思,只是这话未竟,终是不好开口询问。
城主看着他笑笑问:“素还真,你可还记得中阴界的缎君衡?”
素还真点头:“灵狩大人机巧善变,至今令我印象颇深。”
城主笑笑:“素还真,我相信你对缎君衡的了解并不止如此,不过也罢,你也确实不知他故事的全貌。”
“城主提起灵狩大人,莫非此次时间树异变与他有关。”
“是啊。”城主点头,“所以,你先看看这个人为了自身所守护的事物与人,而作出的努力和选择吧。”


缎君衡是一个怎样的人?
对外总是阴沉冷漠,不了解他的人会觉得这个人难相处。还有人会觉得这个人无所不能。
他确实无所不能。
为了他所守护的人,事,物。
所以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人,最后也没有得到世间的善待。


素还真看到缎君衡独自一人消散于天地间。
他闭了闭眼,压下了心底所有的沉重。
城主捕捉到素还真那一闪而逝的悲痛,便又给他倒了杯茶:“素还真,人间百态,你体会至深至切。但你无法像缎君衡一般,不惜一切,倾尽所有。”
素还真点头:“素某天命至此,诸多挂怀,为自身,为他人,也总是多方打算。确实无法像灵狩一般,可走的无挂无念,洒脱自然。”
城主叹气:“也是,素还真,你这一生太过辛苦。”
素还真笑着摇摇头,错开了话题:“城主邀我看这段过往,之后的事情我也大致能猜到了。”
“哦?”
“中阴界经历变故终于安定,我亦有几位好友在中阴界退隐,目前劣者并未收到任何中阴界的消息,想必事出在沉眠的魔皇之身。”
“不错,”城主赞许道,“缎君衡当日的付出,只求牵挂之人无恙,魔皇质辛因他救治而躲开死亡陷入沉睡,如今,也是醒来之时了。”
“这才是真正的起因?”素还真问。
“起因当是缎君衡,缎君衡裂魂后,魂魄消散于天地,甚至再无轮回,这世间真真切切再无这么一个人。”城主有点惋惜,“这也影响了时间树,他的时间突然中断所造成的异动终须其他改变来弥补。”
“所以,魔皇苏醒有异?”素还真有了一些思量。
“唉......”城主叹口气,“你方才也看到了,初次重生的质辛性情......”城主犹豫了一下,找了个听起来合适的词,“偏激。若非那场时序动乱,之后又有缎君衡的引导,谁知他会带来什么?而且沉睡这么久,谁知他会不会忘记了些什么?”


最怕忘怀。
最怕身边无人,自己一人孤独的存在。
最怕记忆里一片虚无,唯有失去的痛苦占满心海,从心底带出无法忽视的痛。


素还真起身行礼:“素某明白了,多谢城主告知。”


在时间城主的指点下,素还真找到了魔皇沉睡的地方——那早已被人忘怀的修罗鬼阙。
又等了几日,才等到了空间异变,虚无中一人的身影缓缓成形。


他跨越了千百年的沉淀,终于再一次醒来。


四.


质辛听完解释,有点讽刺的笑:“你到诚实,未有隐瞒。”
“哈,”素还真浅笑,“魔皇说笑了,在魔皇面前,素某又怎敢有隐瞒呢?”
“魔之骄傲,本该在战场之上。”
素还真心下一惊。
“曾经天地不容,我便抗世逆天而行,从未后悔。这世间夺我一切,我自该一一拿回。”
“但是.....”
质辛手撑着头:“我都记得。”
素还真抬眼凝视这个高贵的魔族之皇。
现在的魔皇倒更像一个孩子。
质辛:“我记得他的付出,他的托付。”
质辛看向素还真,缓缓道:“我知那时便是永别,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将他的嘱托牢记在心间。如今我承他血脉,自是会为了他珍重自己。”
“此心,早已快然安稳。”
素还真一颗心突然就放了下来。


对于质辛而言,这次醒来,已是第三段生命,人生至此,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早在上一段生命时,他就明白。时局变迁,执着仇恨再无意义,他留不住过去,只能尽力把握未来。


玉斧画疆,金瓯拓地,往事凭谁说。剩秋梦里,一旗残照明灭。


“魔皇可还有想见的人?”


五.


当然是有的。


缎君衡早不存于世,但是另一个被缎君衡挂在心上的儿子,现今不知如何。


素还真便陪同质辛一同前往中阴界。


【无涯之涯】
荒陵笼烟,天地苍茫
素还真和质辛一路至此,顺着星河天瀑往下。甫一落地,便遇上了故人。
“素还真。”
来人右眼下一道痕迹勾起一些过往。
素还真:“啊,是月藏锋先生。”
“嗯。”月藏锋点头,看向质辛:“你是......质辛。”
质辛懒懒的抬眼:“嗯?哈,我记得你。”
缎君衡曾经的同僚,只是见过一两面,后来月藏锋自困,便不曾见过。
“你......”月藏锋很是惊讶为什么会看到质辛。
素还真赶紧上前一步解释。
质辛在漫长的解释中打量了一下久违的中阴界。


物是人非,人事全非。


月藏锋听完后,问:“你们,是来寻黑色十九的?”
素还真点头:“是,不知月先生可有黑色十九的消息。”
月藏锋点头:“有,我带你们去。”
素还真:“劳烦先生。”
三人便一同前行。
行至一半,有人拦路。
月藏锋倒是认识:“三昧长老。”
“月先生。”
月藏锋:“三昧长老拦路为何?”
三昧目光直向质辛:“忽感故友气息,惊讶之余特来一探究竟,却不过......”
“不过什么?”质辛问,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三昧叹气:“未曾想是血脉之引,而你,终归平安。”


平安平安,缎君衡一生为两子平安奔走。


一生悲欢牵挂,也只系平安。


平安平安,重逾千钧。


中阴界的消息瞬间灵通了起来,现今的中阴界之主听说素还真到来,立即派人来请。
素还真一时为难,质辛却毫不在乎:“无妨,我自己去便可。”
终归是他们一家的事,素还真便应下。月藏锋取出路观图,交给质辛,交付时说了一句:“时过境迁。”
质辛虽不解,却也没有多问。


同月藏锋去见灵儿的路上,素还真问:“月先生方才那句话,难道说......”
月藏锋点头。
素还真叹息:“怎会如此,当真是,时过境迁。”


灵儿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模样,当年受黑色十九教导的中阴界孩童也都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


所以质辛顺着地图来到黑色十九所在的地方时,只觉得陌生。山清水秀的地方很多,但是这里也是山清水秀,就让质辛觉得莫名怪异。兜兜转转,终于看到的是一个少年在祭拜的场景。


那墓碑上,端端正正的写着“黑色十九”四字。


人事全非,人事全非。


据说当年下阴界异变,黑色十九为护中阴界而重出,虽未死在战场上,却是身受重伤。退隐后,随着时间流逝,生命也渐渐散去。
重伤退隐一甲子后,安然离去。
转世轮回。
据说黑色十九走时,身边有很多来送行的人。那都是他后来帮助过的人,偶然结识的朋友,教导过的弟子。
据说他这一生并无憾恨,只是觉得莫名可惜......
据说黑色十九这一生爱喝烈酒,因他身子总是偏冷,烈酒暖身,就像记忆中,有谁把幼时的他抱在怀中。
一声声的哄他:“好十九,乖十九,一会就不痛了。”
黑色十九最后被埋在了曾经的绝境长城。
因为他说,那里,应该有他最难忘的回忆。


原来,他沉睡了这么久,久到一个人的一生就这样轻飘飘的划过。
原来,时过境迁是这种意思。
原来,心痛.如此.....


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悲凉的笑声渐渐散去,他独自一人站在坟前,默默怀念着过往。


至悲无泪,至痛无声。


留到最后的人,要承受最深的悲痛。父亲,我......


七.


素还真来时,带了一个女孩子。
看到质辛的那一瞬间,素还真只想到了一个词:荒芜。


“魔皇。”
质辛平静的转身,眼神交会的那一瞬,素还真想:确实是荒芜,
质辛看到素还真身边的女孩子,目光微凝:“她是......”
素还真点头:“是魅生的转世。”
那个女孩子有点怯怯地看着他。质辛问:“你之名字?”
“魅生,缎魅生。”
质辛结了个印落在魅生的额上:“此印可护你平安,珍重自己。”
魅生应了,然后在两人的默许下先离开了。
质辛看着她离去的身影问:“你,是如何寻得。”
素还真答:“朋友之助。”
质辛不再多问,素还真看了一眼黑色十九的坟墓:“魔皇,他已转世。”
“我知晓。”
素还真也不多言,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质辛又站了一会才道:“素还真,接下来的路无需你陪同。你也大可放心,魔,最重承诺。”


八.


“还有魅生,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团聚,会是怎样的场景?”


“失去记忆时,只感到莫名心痛,却不知何故,重拾记忆后,这份痛却更难磨灭,初复生时,吾甚至恨你。”


“我记得初生第一眼,是惨白无心的月,面前人景变幻,耳畔杀声无止,徨徨恐惧。直到遇上你,在你怀中,方能安稳入眠。父亲,质辛不孝,累你百般辛苦,更受这死别之殇,吾不敢求你谅解,只愿,轮回路近,来世有缘。咱们父子,再见。”


“为父魂随身灭,岂有来生。你是我最后的牵挂。你若死,我独活又有什么意义?”


“好十九,乖十九,为父要你活着,只要你平安,什么记忆都不重要。”


“小弟,父亲不可能背叛中阴界,我们只有变得更强,才能保护好父亲。”


“生者寄也,死者归也,生有觉,不负此心,死无知,一场轮回!”


“笨丫头,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来世,我要你平安快乐。”


“山川无恙,牵挂之人无恙,你也无恙,如此,足矣。”


“了无一欠平生事,尘土斜阳尽此回。”


从此以后一切不存,再无人能说平生。


九.


三昧长老想起缎君衡曾言:“人生的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才是独一无二的完整。”


你这一生,终算完整。


只是你怎如此狠心,留下这么一个人,承受如此悲伤。


“好友啊......”


十.


回琉璃仙境前,去了趟时间城。交代所有后,又去了趟云渡山。


素还真把这件事情前因后果的解释了一遍,然后问一页书:“前辈如何看?”


一页书半垂了眼:“人生至此,也算圆满。”


“嗯。”




=======================================================================================================================


注1:有大量的句子都是剧中原句,太多了就没有标注,玉斧画疆那句也是原剧句子。
注2:黑色十九的结局为私设,不要信

补剧刚补到质辛沉睡就不敢再往下看了,想起缎爹就想哭,我今天几乎从早上哭到现在了,刚入坑就想弃坑了,不敢看缎爹魂飞魄散那一幕

杞半支:

略虐
ooc预警
渣文笔 请轻喷ರ_ರ

想让十九去看看缎爹离开的地方,尽管他什么也不记得qaq

终于找到这张图的作者了,爱死太太了,这个昆仑君我能吹爆啊!镇魂女孩不认输啊!

V I N O:

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惊鸿一瞥,乱我心曲。









    镇魂看过几遍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女神每篇都好,但我最爱的始终都是《镇魂》和《天涯客》两篇,又因为偏好灵异的所以镇魂略胜一筹。

    镇魂的感情戏看几遍都会让人感叹这些句子都是怎么想出来的,女神笔下沈老师对赵处的感情浓烈的仿佛有了实体,触手可及。“邓林之阴初见昆仑君,惊鸿一瞥,乱我心曲。”这句话十七个字,没啥形容修饰,第一次读完的时候心中一窒,好像斩魂使千万年来孤寂执着的感情倾泻而来,有一瞬惊,有一瞬喜,而后便是一层层退潮般慢慢荡开的酸涩。我唯一一个感想就是,我要把沈巍眼里的赵云澜画下来。

    还有一段我特别喜欢的,就是功德笔那儿,赵处天眼中的沈老师,那段让我彻底拜服在小甜甜的石榴裙下(。

   哎我这文盲就不多写东西了,反正这图也是终于出来了,草稿弃了三张,半成稿弃了一张,背景琢磨了一个多月然后选了留白(……)下次不敢再尝试古风了,古风大概和我犯冲(。

    第二张字凑个数,我就是想写一下而已(ry

讲一讲减脂好了

多谢甜甜的科普,所以我平时减掉的很可能不是脂肪咯!

一口獠牙的小甜甜:

网上经常有一些“同等重量的脂肪和肌肉”对比图,看完觉得触目惊心,觉得脂肪白花花、肥腻腻,又占地方又没什么卵用。


然而这两者其实并没什么可比性,因为肌肉是搬砖用的,而且他俩各司其职,压根也不能相互转化。


脂肪真的不算占地方,它不但不臃肿,还是一个“超级压缩能量包”。


同样是储能物质,同等重量的脂肪热量是糖原的两倍,并且脂肪的含水量很低,而糖原这个水货,不单自己占地方,还要额外占用自身重量三倍的水,才能好好待在那。


人能进化到今天,脂肪劳苦功高,毕竟我们随时能获得食物的日子也就几十年而已,所以大家应该对脂肪充满感激。


话说回来,脂肪既然是身体存储的“棺材本”,当然是不会随便减少的,谁也不会没事花棺材本去血拼吧。


想要动这个棺材本,身体当然也会誓死反抗。


那么按照这个逻辑,当你通过某种方法快速掉体重的时候,掉的很有可能就不是脂肪。


举个例子,比如我原来教练赛前减重,一般是一周6-10公斤,称重完毕之后,体重差不多一两天就能恢复。


再举个例子,之前有人跟我说哥本哈根减肥法亲测有用,我就上网大致查了一下,很多版本,不过大体是说13天一个循环,需要按照它的食谱吃,食谱的核心是利尿、升酮、低碳水,据说能“疯狂甩脂”。


如果真的能坚持13天,体重肯定能轻不少,没试过我也知道。因为每个人身体里有大概400-500g的糖原,在极低碳水的情况下,这些糖原会被熬干(肝糖原一两天就没了,肌糖原寿命长一点,也强不到哪去),糖原没了,储存这些糖原的水也没了,水大概是1.2kg-1.5kg,这就4斤了。


这个食谱还要求喝黑咖啡利尿,大量钠和水流失,又两三斤。


而人身体里的肌肉,不是补充了蛋白质就不流失的。肌肉要靠糖来功能,低碳水等于给肌肉断电,既然断了电,也搬不动砖了,里面的蛋白质正好拿来分解供能。


同时,人身上不止肌肉里有蛋白质,内脏里也有,肌肉和内脏同时掉分量,供血量当然也会减少,每少500cc的血,就又能轻1斤。


这些综合在一起,差不多就有小十斤了。


哥本哈根一轮13天坚持下来能轻10斤吗?


那么问题来了,消耗的脂肪有多少呢?=w=


至于什么肠胃病啦~大量蛋白质糖异化导致的酮中毒啦~肾脏问题啦~电解质混乱、低血压啦~心肌损伤导致心律不齐心跳过快啦~女生能量摄入不足导致闭经,闭经又导致激素紊乱,继而掉头发、长痘、骨质疏松、贫血什么的……我就不多说了,因为感觉这些对于执迷节食的同学来说都不是事。





CV十六夜 资源目录【2018-5-7】

扣子:

【十六夜】【翼之声】


   *剧名后【】内标注性向,无标注的皆为DM
 **角色名后[] 内标注的为曾用名/马甲:待定君
***角色名后()内标注的是CV出演的剧集:0为预告/楔子,数字为期数,-1为番外/小剧场,S和E分别代表季播剧里的季/卷和期,Ch.代表章回;无标注的为全剧出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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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谈恋爱吗?》    王若钦(1)
    《我的乘客是睡神》    赵语新(1)
    《吾皇》    阿倪提[待定君](2)
    《香君》    冯四(1)
    《邪祟》    杜明京(1)
    《原路看斜阳》    汪昊延(1)

【龙套】完结剧【13】

    《1930来的先生》    算命神棍(1)管家(2)(门房+陈管家)(3)工作人(6)小牛(8)刘主任(9)(答友1、3、5)(11)(光头+郑美容的人A+脑残粉D)(12)(钟白粉+欧阳谦)(13)快递小哥(14)(网友B+秦浓粉丝B+钟越粉丝B)(15)记者B(16)(剧组人员B+顾得武)(19)(导演A+方主任)(20)剧组人员A(23)(白杨粉丝A+黑粉B+新闻1)(24)(新闻记者B+海龙员工A)(25)(丘龙起+记者A)(26)记者B(28)主创A(29)乘客(32)剧记者A(33)
    《鬼话连篇之食肉》    肉铺老板+阿赫同学
    《阶下囚》(又名《折枝》)    正道人士丁(3)
    《九歌》    路人一(S01E02)(樵夫+更夫)(S01E03)
    《木槿花开》    报幕
    《情思》【BG】    夏老爷+店小二
    《十宗罪之精神病院》【全0】    卖肾人A
    《书商》    老板(下)
    《殊途》    黑冢
    《谁把谁当真》    老医生[待定君](4)
    《铁如意》    服务员
    《未尽之语》    报幕
    《影帝和影帝的终极对决》    黑手党A
    《再生缘》【GL】    家丁

【龙套】未完结剧【24】

    《捕风》    (沈大+汽车夫+伙计)(3)(保镖A+工匠1)(4)
    《传奇》【BG】   王仵作[待定君](3)
    《重生之兄弟情深》    医生(2)
    《唇枪》    高中生乙(1)
    《怀上渣攻哥哥的孩子》    狱警(上)
    《极品太子妃》【BG】   牛大村(3-4)
    《奸臣与权妃》【GL】    十二卫(1)
    《流光之城》【BG】   男人(1)
    《每天起床都看到反派在抢戏》    (山贼+众弟子)(1)
    《每一刻都是崭新的》    (同学A)(上)
    《末世纪》    报幕(1)
    《你却爱着一个傻逼》    四川公司(5)
    《清减》    中年大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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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与人员】《翼本正经》S04《12周年翼纪年主题社庆歌会》_翼之声中文配音社团2017


(三)剧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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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还记》【BG】    安景(字木留)
    《拾起黎明》    骆闻舟
    《他》    魏国重
    《无终》    殷寻
    《血色黎明》    沈天[待定君]
    《一言半生》    百姓
    《拥有》    迟明尧
    《执手江山》【BG】    凌千夜


(四)视频剧

    《1930来的先生》    管家
    《镂丝·邀麟篇》【全0】    王大柱
    《紫罗兰永恒花园PV4》    克劳迪亚·霍金斯


(五)其他配音(活动)

    【CV:骆闻舟】《闻舟渡我》[Priest《默读》同人配音赛宣传视频]_KilaKila+磨型小说[十六夜 v 倾城破]2018
    【CV:慕容离】《王室访谈录》[《刺客列传》同人小剧场(新春特辑)]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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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啊,费总的扣子竟然这么整齐?!!!

一九:

费总

大帅和长庚之间,越想越觉得超出了一般的情情爱爱,每次都觉得还能怎么心疼他们的时候,却又在下次觉得还能再让人心疼的死去活来,却又欣慰于他们彼此的相守,足矣。

第一次转有关p大的同人文,真的很好,说与不说已是心有灵犀,此生得以相识相知相守,互为慰藉,足矣。

子衿_是个小疯子:

*甜甜今天的文终于让我破了不写杀破狼同人文的誓言


*这是一篇篇名叫说但啥也没说的文_(:з」∠)_


*设定是家宴刚刚过去的第二天清晨,上一篇北疆回忆是顾昀做的梦。



“子熹……”


“嗯……”顾昀被长庚气若游丝的呼唤唤醒,揉了揉眼睛,晨光熹微间,长庚红着眼睛看着他,仿佛要把他嵌在自己的瞳孔里。


不是重瞳。


顾昀心里还是狠狠地一震,“怎么了?”


纵使多年来要照顾长庚,顾昀睡眠也从来不浅。长庚没想到他会被这么几不可闻的声音唤醒,心里深深的疼痛下突然涌出一丝暖。


他摇了摇头,笑着叹了一口气,“没什么。”


“说。”


长庚一愣,当朝年轻的皇帝被顾帅一句捎带长辈语气的命令逼得知无不言,“你……刚刚,说梦话了。”


顾昀努力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梦。


“那年,北大营哗变……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回答我。”


“长庚……”


“还有那年……”长庚的声音开始微微的颤抖,“在江北大营……你……”他摇了摇头,顿了顿,深叹,“……算了……”


“长庚。”顾昀看着眼前勉勉强强算是自己带大的,这个泫然低眉我见犹怜的小疯子,铁铸的将军心也不知是怎的了,无关风月的疼。


当年在雁回,徐百户再怎么说只是后爹,胡格尔那个“娘”自己就是一剂最狠的蛮毒。若没有他,他的小长庚最好的结局,大概顶多是与这个世界无关吧。


可过去这些年,大梁紧赶着缝缝补补还顾头不顾尾,涉冰冷尘世未久的长庚还来不及到自己唯一的亲人跟前暖上一暖,一道圣旨便把这不长心的亲人推到西北边疆。


他这“相依为命的亲人”,委实也只是游丝软系的一缕念想。


他突然觉得,长庚运筹帷幄这么多年,巧取临渊豪夺天下,摧枯拉朽之势还一片安居乐业天下太平,就是为了把他这根护国柱从大梁的国门里抽出来,好让自己心安理得明目张胆的撒娇。


“子熹……义父。”长庚喃喃道,“你为什么……收留我照顾我……这么多年?……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嗯……因为你这小兔崽子长的好看?”顾昀笑说。


“顾子熹!”


“好了,长庚,”顾昀揉了揉他如缎的长发,轻缓的把他搂进怀里,他发现手指间长庚的头发已经微白,心被狠狠地一戳,明知故问道“……我再怎么瞒着你,你不也明白么。”


“不明白。”长庚执拗的望着他,眼神清澈迷茫一如少年,忽而眼光流转,他把头轻轻的靠在顾昀肩头,“我……”


“好好好,不明白就不明白,”真是怪了,从小也没这么哄过他,顾昀这么想着,“说的好像你什么事都没有瞒我一样,我以为咱们早就扯平了。”


“我……”长庚刚想开口,却像是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了嗓子。


“没事,说吧。”顾昀在长庚额头上轻轻一吻,“苦么?”


就这一吻,长庚的眼泪险些真的滚出来。


从雁回到京城,从垂髫到而立,其实我不是没有想过,把所有的所有都告诉你。


例如,当年你抱着我把我送回胡格尔身边,我心里破碎又认真的恨过你。


例如,当年日夜噩梦缠身,从小到大的第一场好梦梦见了你。


例如,我迟钝的发觉对你的非分之想时惊慌又迷乱的心情。


可是世道是个会把儿女情长风化的残忍的东西啊,子熹。


若我早生二十年,定把你从冷冰冰的侯府里抱出来捧在手心里,我宁可你长成吟花咏月的纨绔子弟。


若我早生十年,我定不会让你陷在一片如泥如淖的江山里。


可是我没有。我只能做到这些了。我们只能做到这样了。


我们没有相守。不过拼尽全力,最后我还是能狼狈的跑到你怀里。足矣。


长庚想把这些都告诉他,可是话到嘴边却逡巡不去,苦的人舌尖发麻。


“长庚……?”


长庚才发现眼泪真的流出来了。顾昀无奈又温柔的看着他,微带薄茧的指腹划过长庚的脸颊。


…………然后他发现这眼泪等于白擦。长庚的眼泪淌得更放肆了。


“……唉,这孩子……好了别哭了,以后不给我发俸禄我可就指着陛下这点对月流珠过活了……这回不瞒你了,给你看个好玩的,”顾昀从枕下翻出一张纸条,“你不想知道我那盘‘春意长存’怎么吃的这么痛快的吗?”


长庚一头雾水郑重其事的接过来,打开纸条端详了许久,然后带着眼泪深深的望着顾昀。


顾昀心头一颤,又一次深刻的认识到自己大概栽在陛下手里了。


“顾子熹你这叫安慰我啊?有诚意么?”长庚破涕为笑,气息不稳的说,“你缺俸禄我给你涨,休想在我这偷珠子了。还不如你那些言不由衷的甜言蜜语。”


“那好吧,陛下。”顾昀的桃花眼微微一挑,撑起身子把长庚半搂过来,舌尖刚好接住长庚未干的眼泪。


长庚:“……”


堂堂掷果盈车的安定侯居然被他给收了。暴殄天物啊,长庚想。


那一天,侯府梅花将落,皇帝陛下像个孩子一样,在昏君误国的安定侯怀里没日没夜的睡了一整天。
一晌无梦。



*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必说。肝胆相照理应如此。心有灵犀理应如此。


*大概是因为人生经历的部分相似,比起大部分小伙伴说的心疼顾昀,我反而总是下意识入了长庚的戏。
这一篇本来是一篇长庚给顾昀的情书。
但是我还是没忍住,圆了长庚一个梦。

《杀破狼》词句总结整理

404 not found:

摘抄了些《杀破狼》里面我很喜欢的场景和词句,其中有很多大段大段的文字,近2w字,稍显啰嗦。仅自己做个总结和收藏,转载随意。










“我也不是喜欢他的字,就是想知道,握着三大玄铁营的那只手留下的手书是个什么样的。”


                    ——《杀破狼》


长庚问完,心里一阵难以名状的难过,都到了这步田地,他心里还是惦记沈十六,明知道那人不知是哪个微服出巡的大人物,还是担心他眼神不好、耳朵又背,会不会被外面的刀剑误伤,会不会找不到地方躲藏……


他甚至也还忍不住会想:“为什么来找我的是沈先生?十六怎么不来?


                    ——《杀破狼》


他这种小人物这辈子能见安定侯一面,大概都还是托了秀娘强加给他的虚假身世的福。人家肯纡尊降贵地骗骗他,也必定都是有别的理由的。


只是长庚外放的感情,两分给了街坊邻里,两分给了总不在家的徐百户,剩下六分全都牵在了他的小义父身上,顾大帅凭空把他的小义父弄没了,让他那六分的情绪空落落地摔在了地上,豁开了一大片心血。


          ——《杀破狼》


他忽然开口道:“就算到了京城,也有义父护着你,不用害怕。”


长庚狠狠地一震,在灯光晦暗处几乎是打了个哆嗦。


他在这样一个微妙又早熟的年龄段里,当他心里知道自己无可倚仗的时候,就能咬着牙让自己变成一个冷静克制的成年人,可是这一点逼出来的强大很快就会在他所渴望的一点微末温暖面前分崩离析,露出内里一团柔软的孩子气来。


顾昀冲他伸出一只手:“义父错了,好不好?”


他并不知道这一句话是怎么穿透那少年冻裂的心魂的,本意想来也不怎么真诚,因为顾昀大部分时间并不认为自己有错,即便偶尔良心发现,也不见得能知道自己错在哪。


他只是借着酒意带来的温柔和纵容,给了长庚一个台阶下。


长庚紧紧地扣住他的手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僵硬了多日的肩膀突然就垮了下来,差点哭了。


他发现原来自己一直以来等的不过就是那么两句话,只要那个人当面跟他说一句“义父错了,没有不要你”,让他能感觉到这世上没有了虐待他的秀娘,没有了来不及见最后一面的徐百户后,还给他留了一点温暖的念想……那么他就可以原谅小义父的一切。


从来的和以后的。


不管他是叫沈十六还是叫顾昀。


 ——《杀破狼》


“长庚,很多东西都会变的,没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什么地方,有的时候不要想太多。”


长庚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脸,目光中不知不觉中带上些许小心翼翼的贪婪,心里悲哀地承认顾昀说得对——很多东西会变,活人会死,好时光会消散,亲朋故旧会分离,山高海深的情义会随水流到天涯海角……唯有他自己的归宿既定且已知,他会变成一个疯子。


                    ——《杀破狼》


顾昀突然被他抱住,先是一呆,随即心里泛起奇异的感觉,头一次被什么人竭尽全力地依靠着,几乎靠出了一点相依为命的滋味来。


他平日里那副“老子天下无敌”的轻狂样子当然是装的,自己的斤两他掂得很清楚,安定侯要是真的那么自不量力,沙场几回来去,他坟上的草大概都有一人高了。


可是这一刻,顾昀心里真的升起一种“自己无所不能”的错觉。


                    ——《杀破狼》


秀娘木然地对镜而坐,脸色越来越白,良久,她忽然叹道:“孩子,我对不起你。”


这话出口的一瞬间,长庚心里万千的戒备和怨恨就险些分崩离析,他才知道,原来从小到大那么多的委屈,是这一句话就能轻易化解的。


                    ——《杀破狼》


算起来,顾昀在他面前就没发过火,也鲜少流露出疲惫或是不开心来,好像总是在逗他玩,又可亲又可恶——好像除了这一面,其他诸多神色都是不方便透露给他看的。


因为他只是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长庚突然间生出一种想要立刻变得强大的渴望来。


                    ——《杀破狼》


“我没有胡思乱想。”他把这话默念了三遍,继而像个战战兢兢的小动物,微微靠近了顾昀,仿佛想嗅一嗅他身上的味道,却又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杀破狼》


他们以父子相称,可原来缘分就像一寸长的破灯捻,才点火就烧到了头,只有他还沉浸在地久天长的梦里。


                    ——《杀破狼》


了然随即了然,不以为忤,反而露出了一点笑容,在长庚手心一字一字地写道:“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幸哉,大善。”


长庚一愣,少年正对上哑僧如包万象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心里的沉疴被对方一眼便洞穿了,一时间,乌尔骨、秀娘、真假难辨的出身、难以启齿的妄念全都流水似的从他心里滑过,被那“未知苦处,不信神佛”八个字一箭洞穿。


                    ——《杀破狼》


自古温柔乡是英雄冢,顾昀哪次离京都是来去无牵挂,唯有这一回满心惆怅。


可能是因为每次都是“回”边疆,只有这次是离家远赴吧。


可惜,不要说这种温柔的惆怅,就算肝肠寸断,也别想绊住安定侯的脚步。


                    ——《杀破狼》


长庚心里其实跟明镜一样,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存在对谁都是多余的,他无意被卷进来,注定是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会像身处雁回镇那条暗河中一样,身不由己地被卷着走。


他却被这些日子以来粉饰太平的安乐欢喜蒙住了眼,生出贪心,想要抓住一点什么,自欺欺人,拒绝去细想以后的事。


“你想要什么呢?”长庚扪心自问,“想得也太多了。”


                    ——《杀破狼》


选了流血的路,通常也就流不出眼泪来了,因为一个人身上就那么一点水分,总得偏重一方。


                    ——《杀破狼》


“心有一隅,房子大的烦恼就只能挤在一隅中,心有四方天地,山大的烦恼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杀破狼》


长庚回手掩上门,微微低下头,好像盯着顾昀看久了吃力一样。


长庚:“义父,我很想你。”


顾昀沉默片刻,终于叹了口气:“过来,我看看。”


长庚顺从地走过来,顾昀身上带着一点陌生的酒气,有点甜,似乎是西域酒,肩上挂着经年不去的冷铁硬甲,长庚本以为自己能克制住,没料到高估了自己——就像他也没料到顾昀居然亲自到江南来找他。


他暗自抽了一口气,擅自上前,抱住了顾昀。


                    ——《杀破狼》


他本以为自己会对那些事讳莫如深,可是如今扒拉出来一看,突然也就能坦然面对了。


这简直超出了他对自己的了解。


也许沈易说得对,幼子与老父,确实都是沉甸甸的担子,能把人压得低下头,看清自己。


                    ——《杀破狼》


“我之所以在这个位置上,不是因为我比谁厉害,而是因为我姓顾,”顾昀看着长庚说道,“有的时候,你的出身就决定你必须要做什么,必须不能做什么。”


这是顾昀头一回当面和长庚解释自己不能带他去西北的缘由,虽然十分隐晦。


长庚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顾昀斟酌了一下,又道:“但你要是真的想好了自己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倒也不用有太多顾虑,只要我还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把那些不该有的障碍扫一扫。”


                    ——《杀破狼》


长庚:“这些日子以来常与大师清谈,我受益匪浅,也知道大师心系天下,不是安于禅院谈佛论道的人——我的出身来历,可能大师有些耳闻,侯爷纵横千里,纵然是一代名将,但不论家国江山将他摆在什么位置上,对我来说,他也只是个相依为命的亲人,我一介小人物,没什么本事,手中铁勉强够立足而已,顾虑不了大事,心里只有巴掌大的一个侯府和几个人,还望大师谅解。”


了然:“……”


长庚平时跟顾昀怎么说话他不知道,不过对外人,一直是“三分的话,十分的含蓄”,了然本以为自己已经领教过了,但他还是万万没想到,世上能有人把“交情归交情,敢动到顾昀头上,我就一剑戳死你”这种杀气腾腾的话说得如此春风化雨。


                    ——《杀破狼》


顾昀承认沈易是对的,也知道,总有一天,他必须和这有残缺的身体和平共处,只是知道是一回事,一时还做不到。


哪怕他知道自己不靠视力和听力,也能没什么障碍地活下去。哪怕他心里明白,任何一种病痛,一旦成为习惯,也就不算什么病痛了。


可是老侯爷为了这个,剥夺了他的童年少年时代最无忧无虑的时光,想来虽然时过境迁,到底还是意难平吧。


这个暂时没办法,难平也只好慢慢平,等光阴解答一切——其实这几年磕磕绊绊地和长庚相处,顾昀心里对上一辈的怨气已经淡了不少了,他虽然肯定不会像老侯爷一样严厉地对待长庚,但也逐渐能理解老侯爷的为父之心了。


世间所有仇与怨的消弭,大抵一边靠忘,一边靠将心比心吧。


                    ——《杀破狼》


江南艳阳天倾斜而下,满园春花灼灼烈烈。可是听姚府的下人说起,虽然看着灿烂,但其实花期也就是十天半月的工夫,开不了多久就要败了,这还尚且是开在园子里的,倘若开在那人迹罕至的荒郊野岭之处,悄悄地绽放,再悄悄地凋零,生死如天地一瞬,身边不过几只野禽痴兽,又有谁知道呢?


花是这样,人心里诸多无谓的爱憎大抵也是这样。


                    ——《杀破狼》


他每多看顾昀一眼,就觉得心如刀绞一次,罪孽深重一次,恨不能马上就畏罪潜逃。可是那个人居然扣着他不让走。


                    ——《杀破狼》


每天照镜子都知道自己是条泥里滚的“地龙”,别人却偏偏要给他插犄角镶鳞,费尽心机地将他打扮成真龙,殊不知装饰再多,也是不伦不类,他始终是条上不得台面的蚯蚓。


既然这样,不如索性离远点,省得将来难堪。


唯有一个顾昀,带给他的喜怒哀乐都那么刻骨铭心,没有一丁点掺假,他没法自欺欺人地轻轻放下,只是时常觉得自己不配。


                    ——《杀破狼》


说起来也是奇怪,有的时候,一个人真想得到什么东西,汲汲渴求机关算尽也求不到,忽然觉得不想要了,那东西反而会纠缠着找上门来。


                    ——《杀破狼》


长庚神色如常地走在蜀中官道上,胸口却有一点发烫,他本以为离别如水,一捧泼上去,什么朱砂藤黄、葱绿赭石也洗干净了,不料那顾昀却是刻上去的,洗了半天,只洗得痕迹越发深邃了。


                    ——《杀破狼》


无论长庚在心里默念几万遍“平心静气”,如何以平常心态看待顾昀不日将至,甚至如何尽量不想这件事——热切与焦躁依然并形成双地缠住了他的骨头,每时每刻都拿着长满尖刺的藤蔓抽着他的心,一会疼一会麻,自欺欺人也不管用。


                    ——《杀破狼》


他就这样做少爷打扮,每天去官道上遛马,也不知是等人还是展览。


少爷衣服不禁脏,一天尘土喧嚣下来,晚上回来就得落一层灰,长庚不肯劳动别人,都是自己动手洗干净——他非洗不可,因为傍身的“少爷行套”只有两套,不勤快跟不上换洗。


每天长庚跨上马的一瞬间,心里都在想:“要么我还是走吧。”


四年多没见过顾昀了,思念日复一日罗成了山,他看着那山不由得担惊受怕,生怕它稍有风吹草动,就“轰隆”一声塌了。


他又想跑,又舍不得跑,一路在心里自己跟自己打架,还没打出个所以然来,就已经到了官道上。长庚只好既来之则安之,一整天徘徊在周遭喝风吃沙子,通常连只兔子也等不到,晚上回去的时候,他就想:“明天一早我就结账走人。”


然而第二天早晨再次食言而肥,依然打着架来到官道边。


这样疯魔的日子过了足足四五天,傍晚长庚调转马头回客栈的时候,见西方残阳烈烈如血,煞是好看,便不由得放慢了速度,让他那马边踱步边吃草,溜溜达达地回想起这些天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有点啼笑皆非,心道:“此事要是被了然知道,大概能把他笑成个没板牙的高僧。”


                    ——《杀破狼》


此时,就算把长庚扔进安神散堆里,恐怕也止不住他乱跳得胸口直颤的心,他近乎麻木地在马上坐了片刻,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时舌灿生花的嘴里生出了一朵霸王花,将一干言辞堵了个水泄不通。


他只能依着本能,若无其事地露出一个有点僵硬的笑容。


                    ——《杀破狼》


以前顾昀脸色一不对,长庚就紧张,不是紧张得想认错,就是紧张得想顶嘴,多年不见,他却发现自己心里的拘谨和慌张都不见了,顾昀笑也好,怒也好,他都恨不能刻在眼里凑一整套。


四年前,他忍着满腹凄苦,佯作镇定地对顾昀说:“侯府关不住我。”


四年后,他看着顾昀,小心翼翼地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感情:“义父不在,我自己回去有什么意义?”


                    ——《杀破狼》


这回顾昀没吭声,是真的睡着了,床榻间只有尺寸大的空间,低声说话时,恍然间让人有种耳鬓厮磨的错觉,长庚险些低下头在他的鬓角亲一下——好像这样才是自然的。


                    ——《杀破狼》


陈轻絮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点如铁树开花似的浅淡笑容。


“也不全是为了侯爷的病症——只是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大言不惭地说一句,我辈虽位卑力薄,但与侯爷心里想的是一样的,生于陈氏,入道临渊,岂敢托荫于先辈,苟全于人后?”她说道,“侯爷,后会有期。”


                    ——《杀破狼》


迎面悍匪成群,顾昀漠然抽剑,长刃如雪,对长庚道:“记着,临到阵前,谁不想死谁先死……”


                    ——《杀破狼》


顾昀从高处看着他挑眉一笑,吹了声长哨,那马立刻训练有素地跟了过去。


长庚心狂跳,顾昀那一笑快要将他的魂魄也吸走了。


                    ——《杀破狼》


“一回生二回熟,”长庚平静地说道,“上次和义父深入东海叛军老巢才是真没底,那回他身边只有我们几个不顶用的累赘,还有几个不知联络到联络不到的江湖助力,水军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赶到,也不知道能不能收到我们沿途的传信——他照样谈笑自如,全身而退了,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沈易:“什么?”


长庚:“恐惧是没有道理的。”


沈易想了想,摇头笑道:“当然,谁都知道,恐惧没道理,可这就好比人到点会饿,不穿衣会冷一样,都是身体的自然反应,人怎能克制自己身体的反应呢?”


长庚脸上浮起一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可以的。”


沈易一愣,他忽然有种莫名的直觉,长庚这句“可以”里面好像藏了很多话。


长庚:“我相信只要你愿意,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打败你,包括这副皮囊。”


这句话入耳平平无奇,然而长庚说话时的神态与语气都太过坚定,坚定到有一丝诡异的蛊惑意味,让人不由自主地信服起来。


                    ——《杀破狼》


四年来,他从身到心都不敢有一天懈怠,不是为了想要建功立业,而是想尽快强大起来,有一天强大到能与乌尔骨谈笑风生……能保护一个人。


                    ——《杀破狼》


他毕生所求,不过家国安定而已。


若可战,便披甲上马,若需守,他也愿意做一个丝路上清贫的商道守卫。


                    ——《杀破狼》


“我……我想看一看,”长庚道,“了然大师以前跟我说过,心有天地,山大的烦恼也不过一隅,山川河海,众生万物,经常看一看别人,低下头也就能看见自己。没经手照料过重病垂死之人,还以为自己身上蹭破的油皮是重伤,没灌一口黄沙砾砾,总觉得金戈铁马只是个威风凛凛的影子,没有吃糠咽菜过,‘民生多艰’不也是无病呻/吟吗?”


                    ——《杀破狼》


现在回想起来,长庚已经想不起几年前自己破釜沉舟离开侯府、离开顾昀的勇气是哪来的了,不见则已,这次猝不及防地在蜀中遭遇顾昀,他简直像是当头遭遇了一把宿命,打死也再难以积聚起当年的狠心了。


陈轻絮叫他“平心静气,少动妄念”,固然对克制乌尔骨发作有一定作用,可是人的喜怒哀乐都是连着的,克制了怨恨与愤怒,喜乐自然也变得几不可见,时间长了,人会像一棵就不见阳光的草——虽然凑合活着没死,绿叶也白得差不多了。


长庚以为自己快要成佛了。


直到再见顾昀。


虽然跟着顾昀驱车劳顿不说,整天还不是对付叛军就是对付土匪,但长庚心里却总是毫无来由地充斥着毫无道理的快乐——好像清早一睁眼,就知道这一天有什么好事要发生的那种充满活力、期待与热切的快乐。


                    ——《杀破狼》


倘若封王,顾昀会留他吗?


理智地想,顾昀肯定会留,侯府至少会愿意收留他到正式成家,倘若他一直不成家,说不定就能一直厚着脸皮蹭下去,这种想法太美好,长庚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没把克制不住的傻笑带出来。


                    ——《杀破狼》


顾昀趴在酒坛子上,一动也不想动,话也懒得说,只是笑,一笑就停不下来,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想:“顾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杀破狼》


沈易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扶起来,还不肯老实,一边挣扎,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顾子熹,你心里……里,是放下了,可皇、皇上心里放不下,他始终怕你,像先帝一样怕,能不怕吗?当年他们那么毁你,可你竟没死,玄铁营竟也还……还那么威风,那些人就想了,若是易地而处,他们会怎么报复呢?以己度人啊,子熹……世上的人都在以己度人……”


                    ——《杀破狼》


顾昀低低地笑起来,颠三倒四地哼唧道:“何人知我霜雪催,何人与我共一醉……”


                    ——《杀破狼》


长庚伏在他身上,心里极力掩埋的种子在黑暗深处默不作声地冒出了一个芽。


他紧紧地盯着顾昀苍白的下巴,忽然低声问道:“你在叫谁?”


顾昀不吭声。


长庚觉得自己也是醉了,否则他怎么会有那么大胆子呢?


他忽然栖身上去,捏起顾昀的下巴:“义父,你叫谁?”


“义父”两个字似乎提醒了顾昀什么,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长庚”。


那两个字好像一块钝钝的铁片,轻飘飘地刮过长庚的耳朵,他脑子里轰鸣一声,“顺其自然”四个字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让他鬼迷了心窍一般地俯下身,吻住了顾昀。


顾昀先是一愣,好半天,才迟钝地反应出一点滋味来,稀里糊涂地揪住了长庚的领子,蓦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掀下来。


长庚:“……”


他后背撞在了顾昀那石头一样的硬床板上,顿时清醒了过来,脸上血色褪尽,他恐慌极了,心想:“我在干什么?”


顾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长庚开口想叫声“义父”,张开嘴,却说不出声来。


谁知顾昀却忽然笑了,那醉鬼竟根本不认人了,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迷迷糊糊地含着鼻音道:“乖。”


长庚:“……”


下一刻,顾昀搂住浑身僵硬的长庚,一本正经地顺着他的额头亲到了嘴唇上,极尽温柔地舔开他的唇缝,给了他一个漫长又缠绵的折磨,同时手也不闲着,竟摸索着去解长庚的衣襟。


长庚感觉自己快炸了,一只手握住顾昀的侧腰,手颤抖成一团,愣是忍着一点力气都没加。


顾昀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颤抖,此人在床上倒是颇有世家公子的翩翩风度,一边摸到了长庚的衣带,一边还醉意盎然地笑了一下,温柔地哄道:“别怕,跟了我,以后对你好。”


长庚将声音压成一线,哑声问道:“我是谁?”


顾昀闻声愣了愣,原地思考起来,可惜脑子根本不转,非但没思考出什么结论,自己还让长庚的衣带缠住了,顾昀折腾了半天,越解缠得越紧,最后活活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往旁边一歪,竟然睡着了。


长庚在万籁俱寂里死死地咬住牙关,用尽全力数着自己悠长带着颤抖的呼吸,数了足足有五六十次,他终于攒齐了爬起来推开顾昀的力气。


他三两下将自己的衣带从顾昀手里拽出来,把人放平,胡乱拉上被子,随后连片刻的工夫也待不下去了,转身就跑。


                    ——《杀破狼》


    江充低声道:“侯爷这次从西北回来,为人处世似乎圆融了不少。”


    顾昀意味深长地回道:“虎狼在外,不敢不殚精竭虑,山河未定,也不敢轻贱其身,争那些没用的义气和脾气没有用。”


                    ——《杀破狼》


    可能人都是这样,总要求一天比一天好,一旦暂时稍有停滞,哪怕已经身居高位,也会失落烦躁吧?


                    ——《杀破狼》


    长庚彬彬有礼地跟迎面走过来的小沙弥互相行礼,不慌不忙地回道:“我少年时就看着义父房里不可避世的字长大,后来又跟师父走遍山川,一口世道艰险不过方才浅尝辄止,岂敢就此退避?此身生于世间,虽然天生资质有限,未必能像先贤那样立下千秋不世之功,好歹也不能愧对天地自己……”


    ……和你。


    最后两个字长庚隐在了喉咙里,没说出来。


    当年秀娘将他拖到马后,没能拖死他,乌尔骨缠身,到现在没能缠疯了他——长庚有时候觉得,只有顶着风浪不停地逆流而行,走到一个自己能看得起自己的地方,或许才能配得上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稍微肖想一下他的小义父。


                    ——《杀破狼》


顾昀正走神,乍一听他出声,便突兀地一偏头,不料猝不及防地遭遇到了长庚的目光。顾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以前从来没注意过长庚看他的眼神居然是这样的,那目光专注极了,微微映着一点浅浅的雪光,好像要将他整个人装在眼里。


                    ——《杀破狼》


长庚面如金纸,双瞳似血,眼前闪过无穷幻影,耳畔如有千军万马鸣铁敲钟,妖魔鬼影幢幢,魍魉横行而过,一根乌尔骨饮着他的心血轰然涨大,枝杈森然处荆棘遍布,撕心裂肺地如鲠在喉——


而那乌尔骨的尽头,有一个顾昀。


……犹在千山万水之外。


                    ——《杀破狼》


那双眼睛里血光褪尽,长庚的神色略显清冷,眉目低垂,显出一种心如死灰般的周到。


                    ——《杀破狼》


“这种事能有什么原因?要说起来,大概也是我从小爹不疼娘不爱,除了义父没有人疼过我,长此以往便生出了些许非分之想吧。你一直没注意过,我也本不想跟任何人提起,只不过那天心情一时激愤,不小心露了形迹。”


                    ——《杀破狼》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倘若你看见我烦,我可以不让你看见,倘若你只想要个孝顺懂事的义子,我也保证不再越过这条线。”长庚说道,“义父,此事我已经无地自容——你就不要再追问我心里想的是什么了,好吗?”


                    ——《杀破狼》


“经年痴心妄想,一朝走火入魔。”


                    ——《杀破狼》


长庚见他久不答话,忍不住问道:“义父?”


顾昀微微一偏头,灯下的神色有一瞬间近乎是温柔的,长庚心里狠狠地一跳。


也许是该惊怒交加的时候长庚呕出的那一口血,也许是之后几天里的焦头烂额,总之顾昀虽然觉得此事很荒谬、又无奈又闹心,却并没有想象中的火冒三丈。


                    ——《杀破狼》


想着想着,长庚就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他全部好玩的、温暖的记忆,居然全是和顾昀有关的。


                    ——《杀破狼》


顾昀那地痞流氓的皮肉下、杀伐决断的铁血中,泡的是一把潇潇而立的君子骨,做不来谋君窃国的事。


                    ——《杀破狼》


长庚突然恨极了自己竟晚生十年,竟没有机会在荆棘丛中握住那个人尚且稚拙的手,单为了这一点,他觉得自己会终身对沈易心怀妒忌。


                    ——《杀破狼》


“要不是弥足深陷,怎么配算是走火入魔?”


                    ——《杀破狼》


可是那么多日日夜夜过去了,那么多只有反复念着顾昀的名字才能挨过的噩梦与泥沼,他一直饮鸩止渴——早就晚了。


                    ——《杀破狼》


一股不动声色的煞气露了出来,千万铁甲凝聚的暴虐卷入了顾昀一双瞎眼里,一时间,那俊秀的男人好像一尊苏醒的凶神,然而只有一瞬。


                    ——《杀破狼》


家与国,仇与怨,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他倘若一脚迈出去,无论走上哪边,都再不能回头。


此间种种皆不足为外人道,顾昀终究还是一声没吭,强行掰开长庚的手,披甲束发。


将军有心,可惜是铁铸的。


                    ——《杀破狼》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相,好比有些人在外面叱咤风云、威风传奇得不行,一旦回到至亲面前,就会变成一个不知饥饱冷暖、丢三落四又满身脾气的小儿女。


长庚虽然与那个嘴上没大没小叫人家“十六”、却总是依赖着小义父的男孩渐行渐远,可心里到底对顾昀存着几分仰慕的寄托,纵然是夜半时分情/欲萌动,也因着这一点如父如兄之情而掺杂了说不出的禁忌感……


直到这一阵东风吹散了他最后的少年情怀。


长庚在最短的时间内意识到,自己或将踽踽一人走上一条无人谅解、也无人相伴的路。


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什么人的儿子与晚辈了。


                    ——《杀破狼》


长庚一直盯着他的背影,直到目力无可及,他突然闭了闭眼,几不可闻地喃喃叫了一声:“子熹……”


                    ——《杀破狼》


绵延的丘陵脊背弯出温柔的弧度,野花跃跃欲试地露出此起彼伏的花苞。


灰狼群站在高处,猎鹰呼啸盘旋,沾满油污与风尘的旗子与兽皮一同猎猎抖动,长天苍青,后土玄黄,而密草深处,有千军万马。


                    ——《杀破狼》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边城大漠如血的落日,玄鹰的身影时而飞掠而过,像一条拖着白虹的金乌,远近黄沙茫茫,平林漠漠,年幼的顾昀几乎是被震撼了。


他们一直看着那轮恢弘的红日沉入地下,顾昀听见老侯爷对旁边的副将有感而发,说道:“为将者,若能死于山河,也算平生大幸了。”


                    ——《杀破狼》


顾昀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他痛苦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胃,心想:“谁要是这时候给我热俩烧饼,我就把谁娶回家。”


正想着,长庚端着一碗热面汤进来了,热气和着香气毫不客气地扑面而来,顾昀的五脏六腑都饥渴得在肚子里转了个圈。


他郁闷地跟自己反悔道:“这个得除外,这可不能算……”


不料这念头一出,外面突然应景地打了个闷雷。


顾昀:“……”


                    ——《杀破狼》


顾昀微微一震,失笑道:“什么都我说了算吗?打不赢怎么办?”


长庚笑而不语,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他身上,像一潭静谧的水,忽而起了波澜,眼神倘若能说话,他那一句“你若输,我陪你一起背千古骂名,你要死,我给你殉葬”便已经昭然宣之于口了。


                    ——《杀破狼》


当时他心里根本没想那么多,之所以最后没有逃,只是舍不下一个人而已。


                    ——《杀破狼》


昔日斩黄沙的割风刃早已经锈得连装紫流金的小槽都打不开了,成了一柄压手的黑色铁棍,除了半夜三更劫道打闷棍,想必再没有别的用场了。


然而当他重新将它背在身上的时候,忽然就找回了当年那种玄甲在身、睥睨无双的感觉。


多年的沉湎与肥膘下,雪刀与钢甲都烙入了骨血里,依稀还在。


                    ——《杀破狼》


顾昀打了个手势,北大营前锋军已经肃然而动,无悲歌亦无慷慨词,他们在雨中穿行,面罩与头盔下无从窥测,好像一群无动于衷的铁傀儡。


大雨把京城浮在了水面上,故旧的青石板光可鉴物。


这一夜,西洋海军北上突袭大沽港,北海水陆提督连巍率领手下三百长蛟与千条短舰坚守,先以铁索连接长蛟,在港外并行成铁栅,守至次日子时三刻,长蛟悉数葬身于西洋海怪炮火之下,无一幸免。


北海水军中共收存吹火箭三万六千支,长虹铁箭十万发,一根都没剩下,全都炸进了怒浪与深海中。


而后弹尽粮绝,提督连巍令所有短舰开足速度,以舰为吹火,以身为白虹,撞入敌阵之中。


烈火浮于海上,忠魂粉身碎骨。


北海水军共撞沉、击碎、炸毁来犯者近三千艘虎鲨一般的海蛟战舰,最后逼迫西洋海怪不得不冒雨将铁触手打开,放出其中隐藏的鹰甲,仓皇狼狈从空中上岸,这才发现,大沽港上几乎已经打得没人了。


                    ——《杀破狼》


“我说大夫,你老人家怎么还晕血?”


长庚整个人绷得像根铁棒:“我晕你的血。”


                    ——《杀破狼》


他尚且无辜时,便已经将这世上所有能遭的恶报都遭了个遍,人世间阿鼻炼狱,再没有能让他敬畏的。


                    ——《杀破狼》


了然和尚呆立原地,见那年轻的郡王殿下冲他做了一个特殊的手势,他将拇指回扣,做了一个微微下压的动作,郡王朝服的广袖从空中划过,袖子上银线一闪,像河面闪烁的银龙——倘若天下安乐,我等愿渔樵耕读、江湖浪迹。


了然浑身都在发抖,良久,他哆嗦着双掌合十,冲长庚稽首做礼——倘若盛世将倾,深渊在侧,我辈当万死以赴。


此道名为“临渊”。


                    ——《杀破狼》


长庚瞳孔微缩,突然一把拉下身在重甲中的顾昀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吻上了那干裂的嘴唇。


这是他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的时候尝到顾昀的滋味,太烫了……好像要自燃一样,带着一股狼狈不堪的血腥气。长庚的心跳得快要裂开,却不是因为风花雪月的传说中那些不上不下的虚假甜蜜,心里好像烧起一把仿佛能毁天灭地的野火,熊熊烈烈地被困在他凡人的肢体中,几欲破出,席卷过国破家亡的今朝与明日。


                    ——《杀破狼》


抛却千重枷锁与人伦,绝境下的灼灼深情能令他的铁石心肠也动容么?


                    ——《杀破狼》


偌大一个家国,偌大一个天下,东西隔海,南北无边……


放不下一台远离尘世的神龛。


                    ——《杀破狼》


无数条已经无主的割风刃架在白虹长弓上,雁北王一声令下后,那些传说中的神兵像铁箭一样毫不吝惜地射出,旋转的白刃转成了一朵朵打开的花,将风也绞碎其中,密密麻麻地携着故去之人的名姓卷向大批的西洋鹰甲。


                    ——《杀破狼》


他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呼喝“援军到了”,这本该是所有人期盼已久的好消息。


然而长庚心里并没来得及酝酿多少欢喜,反而在震惊之后升起无法言喻的恐惧。


因为只有当他决然预备赴死时,才能短暂地将顾昀可能已经身化铁水的事实放在一边。


这计划好的黄泉路突然横生枝节,眼看硬是要将他阻在这一边,长庚一时懵了。


                    ——《杀破狼》


他为了顾昀做什么事、走一条什么样的路,都是他自己的事。


他有的是心机,可不愿意因为这种事用在顾昀身上——那显得太廉价了。


                    ——《杀破狼》


顾昀轻轻地摩挲着玉笛,有点出神道:“我其实没有一把刻着自己名字的割风刃。”


长庚在他面前坐下,一丝不苟地煮起茶来,陶罐的出气口水汽氤氲,他洗了三个杯子,一杯给顾昀,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谭鸿飞的割风刃前。


“连沈易都有,就我没有,年少时总觉得玄铁营是老侯爷强加在我身上的枷锁,这一辈子不自由都是因为它。”


长大以后又觉得这根刻着名字的玄铁棍像一纸悄无声息的遗书,而他顾昀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无牵挂,茫茫人世,他这封遗书不知该留给谁,单是握在手里便觉得说不出的孤苦,消磨志气——


                    ——《杀破狼》


除了不用奏乐自己会响的东西,什么乐器到顾昀手里也发不出好音来,被钢板夹成半个钢甲人的顾昀气息不足,声音有点抖,按孔也按得信马由缰,调子绕着大梁全境跑了一圈,本来有点逗。


可此时,那笛声被卷在风里,裹了一身西出阳关的叹息,居然歪打正着地带上了说不出的苍凉,让人听完一点也笑不出了。


                    ——《杀破狼》


葛晨的肚子“咕”一声,长庚一愣,随即两人同时大笑起来,长庚一跃而起:“太晚了,别惊动王伯他们了,咱哥俩自己包点饺子吃。”


葛晨颇为不好意思道:“不、不好吧,大哥,哪能让亲王殿下动手剁馅擀皮……这也太那个……”


长庚睨了他一眼:“吃不吃?”


葛晨斩钉截铁道:“吃!”


两人于是黑灯瞎火地溜进侯府的厨房,将打瞌睡的老厨娘赶回去睡,咣咣当当地折腾了一通,听着打更的动静,一人捧着锅盖,一人就着笊篱,十分不讲究地直接在厨房里分吃了六十多个饺子,葛晨烫得“嗷嗷”直叫,依稀仿佛又回到了那“里出外进”的乡下少年时光。


好时光都在半夜三更,青天白日下还是步步惊心。


                    ——《杀破狼》


有些聚散如转瞬,有些聚散却如隔世。


中间隔着一条交织的怒火与冷战,那种就是转瞬。


中间隔着理不清数不明的重重真相、拿不起放不下的暧昧情愫,那种就像隔世。


                    ——《杀破狼》


二十多年的乌尔骨如一把锉刀,挫骨雕肉地给他磨出了一个这样的人,顾昀心疼得要命,可又一个字都不敢提,长庚骨子里有种不向任何人妥协的执拗,从那么小开始,每天夜里宁可睁眼等到天亮,也不肯跟他透露一点。


一个人如果捂着伤口不让谁看见,别人是不能强行上去掰开他的手的,那不是关照,是又捅了他一刀。


                    ——《杀破狼》


在外人看来,两人像有病一样面面相觑了片刻,顾昀僵立了许久没做出反应,长庚的神色渐渐黯了下去,心里自嘲地想道:“果然还是我的错觉。”


就在他打算退开的时候,长庚的瞳孔忽然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因为长袖掩映下,顾昀居然回握了他的手,冰冷干涩的手指带着钢甲的力度,没有一点躲闪游移。


                    ——《杀破狼》


他并非没有说过逢场作戏的甜言蜜语,喝多了也会满嘴跑马地胡乱承诺,可是一生到此,方才知道所谓山盟海誓竟是沉重得难以出口,话到嘴边,也只剩一句:“我让你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必那么殚精竭虑,有我呢。”


                    ——《杀破狼》


人在二三十岁的时候,是很难感觉到岁月流逝带来的“老”与“病”的,偶尔身上不得劲,一般也不会往严重的地方想,没有切身的感受,旁人“珍重”“保重”之类的叮嘱大抵是耳边风——有太多东西排在这幅臭皮囊前面了,名与利、忠与义、家国与职责……甚至风花雪月、爱憎情仇。


顾昀也未能免俗。


直到这一刻。


他原来总觉得自己的归宿就是埋骨边疆、死于山河,他把自己当成了一把烟花,放完了,也就算全了顾家满门忠烈的名声。


可是事到临头,凭空冒出了一个长庚,一巴掌将他既定的轨迹推离了原来的方向,他忍不住心生妄念,想求更多——比如在社稷损耗过后,还剩下一点不残不病的年月,留给长庚。


                    ——《杀破狼》


有一天这些都会变得不可收拾。


有一天他会比现在还要不择手段。


但他总觉得自己心里并不难受,因为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早就想好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杀破狼》


“胡格尔临死前对我说,‘我一生到头,心里都只有憎恶、暴虐、怀疑,必得暴虐嗜杀,所经之处无不腥风血雨,注定拉着所有人一起不得好死,没有人爱我,也没有人真心待我’。”


顾昀微微抽了一口凉气,他以前总觉得长庚少年时心思太多太重,里头藏着无数弯弯绕绕,让人摸不清头脑,却不知无数弯弯绕绕后面,竟然还压着这么一句诛心的话。


“可是有人爱我,也有人真心待我……是吗?刚才是你把我叫回来的。”长庚低声道,“她从未有一天给过我温情,我也绝不会如她的意,你信我吗?子熹,只要你说一个字,刀山火海我也能走下去。”


                    ——《杀破狼》


他贵为雁亲王,统领军机处,然而每每从秀娘烙入他骨髓的噩梦中惊回,心里可想可念、可盼可信的,却始终只有一个顾昀。


一个人的分量太重,有时候压得他重荷难负。


了然大师有一次对他说过,“人之苦楚,在拿不在放,拿得越多、双手越满,也就越发举步维艰”,长庚深有所感,承认他说得对,但一个顾昀对他而言,已经重于千钧,他却无从放下——因为放了这一个,他手头就空了。


一个人倘若活得全然没有念想,那不是要变成一条忽悠悠任凭风吹的破旗了么?


                    ——《杀破狼》


长庚赖在他身上,下巴垫在顾昀肩上,贴着他耳根道:“若我早生二十年,就把你抱起来偷走,好好地放在锦绣丛中养大。”


                    ——《杀破狼》


无情可以为慰藉,有情却是魔障。


有情,有欲,有色香声味,有日复一日的贪求,有恐惧忧怖,有妒恨离愁,有患得患失……


七情与神魂共颠倒,六根为红尘所覆。


                    ——《杀破狼》


风雨如晦,而天地间有一书生。


                    ——《杀破狼》


顾昀接过葛晨手里的照亮之物,照亮了一个泡糟了的木头,上面有一行指甲刻下的字迹——


一个亲兵问道:“大帅,那是什么?”


顾昀喉头微微动了动:“……遗民泪尽胡尘里……里字只有一半。”


那大木头柱子下面有一具骸骨,已经烂成一团,白骨斑斑,煞是骇人,唯有一根被虫蚁啃食得干干净净的食指,仍在不依不饶地指着那团字迹。


仿佛依然在无声地质问:“鱼米之地鬼火幢幢,王师将军铁骑何在?”


一宿淋雨,直到此时,寒意才终于从他的骨子里浸透了出来。


                    ——《杀破狼》


大约世上最难测的并非敌人的险恶,而是心上人那再真挚也时时让人觉得飘忽的用心吧。


                    ——《杀破狼》


他在顾昀身上实在太敏感了,敏感到顾昀什么话都不必说,一个眼神就能让他肝肠寸断。


                    ——《杀破狼》


“功过自有天下人评说,你和我死缠烂打地要夸讨骂有什么意思?”顾昀本想将声气压一压,谁知说到后来也动了真火,“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逼着我承认你做什么都行,做什么都对,再大逆不道我也双手赞成——你就满意了?睡得香了?良心安放下了?”


他话音里仿佛带着刀,一句一个血口子,长庚疼极了似的微微抽着凉气,颤抖道:“天下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天下人负我,我从未亏欠过这天下一丝一毫,我管他谁评说……可是人活一把念想,子熹,我一生到头,这点念想想分也分不出去,都在你身上,你要断了我的念想,不如给我指条死路,我这就走。”


                    ——《杀破狼》


可知情爱一事迷人神智如斯,好比没柄的双刃剑,动辄伤人伤己。


                    ——《杀破狼》


苍茫夕照,悠悠地垂到皇城边缘,将万万千鳞次栉比的琉璃瓦映得一片血红。


终于还是落下去了。


                    ——《杀破狼》


花好月圆、美满如璧,好像都得瞎猫碰死耗子,人间深情只有那么少的一点,疯子拿去一些,傻子拿去一些,剩下的寥寥无几,怎么够分?


                    ——《杀破狼》


只见方才那“腥风血雨我自闲庭信步”的雁王殿下突然就“伤来如山倒”了,镇定自若的“兽王”成了只娇弱的病猫,一只手软软地自顾昀肩上垂下去,气如游丝地小声哼唧道:“子熹,好疼……”


                    ——《杀破狼》


顾昀把手放下,脸上看不出喜怒,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着,长庚一时弄不清他怎么想的,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然而他等了半天,顾昀却没有把火气发出来,只是忽然问道:“是因为那天我问你‘何时可以安顿流民,何时可以收复江南’的话,给你压力了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心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褶皱,而神色近乎是落寞的,这样的表情,长庚只在当年除夕夜的红头鸢上见过一次,顾昀当时三杯酒祭奠万千亡魂,脸上也是这种平淡的清寂,整个帝都的灯火通明都照不亮他一张侧脸。


长庚一时几乎有点慌了,有些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子熹……”


顾昀年轻的时候,很不喜欢和别人说自己的感受——倒不为别的,他觉得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就好像随时掀开衣服给别人看自己的皮肉一样,十分不雅,人家也不见得爱看,不合时宜,这与为人爽不爽快没关系,纯粹是家教所至,白日里一众人坐在一起大块吃肉、大口喝酒,没什么不同,到酩酊大醉时才能显出区别——有人会肆意大哭大闹,有人最多不过击箸而歌。


不合时宜的话在顾昀舌尖滚了几回,浮上来又沉下去,终于,他略带尝试似的开口道:“我从京城赶过来的路上……”


长庚何其会察言观色,一瞬间感觉到了他要说什么,瞳孔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又慌张又期待地看着顾昀。


顾昀大概一辈子没说过这么艰难的话,差点临阵退缩。


长庚:“你路上怎么样?”


顾昀:“……心急如焚。”


长庚愣愣地看着他。


当年江南水军全军覆没,玄铁营折损过半,而顾昀才匆匆被李丰从大牢里放出来的时候,曾经说过“心急如焚”四个字吗?并没有。


顾昀好像永远笃定,永远不慌张,如果慌张了,那多半也是他装出来的。


他强大得有点虚假,让人总有种不踏实的感觉,怀疑哪天他就会像高大的皇城九门一样,突然就塌了。


顾昀好像被打开了一道禁闭已久的闸门,那四个字一出,后面的话就顺畅起来:“要是这一趟你真出了点什么事……让我怎么办?”


长庚大气也不敢出地看着他。


顾昀:“长庚,我真没力气再去把一个……别的什么人放在心上了。”


长庚一震。


顾昀还有平定南北的力气,还有山河未定死不瞑目的力气,还有夙夜不眠跟钟老将军死磕争吵江北水军编制的力气。


但唯独没有再爱一个人的力气了。


                    ——《杀破狼》


长庚有时候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爱他,总觉得倾尽生命也难以报偿,而忽然之间,他意识到,与其说顾昀是他这一生中遇到的唯一一件值得期待的好事,不如说他自出生伊始所遭受的所有难处,都是为了攒够足够的运气遇见这个人。


                    ——《杀破狼》


无限江山似锦,尽在笔墨中。


顾昀心口一热,下意识地伸手按了按,这才发现自己居然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忍不住撑着额头无声地笑了,会撒娇的小长庚可怜可爱,但执笔社稷的雁王才让他动容。


                    ——《杀破狼》


“山水自有相见时,后会有期!”


长江后浪推前浪,百代风华有老时。


                    ——《杀破狼》


长庚本以为自己跟着陈姑娘学过一阵子医术,就能当半个大夫用,可到了紧急关头才发现,有一个病人他真的束手无策,他看见那个人的血,脑子里已经先一片空白,背下来的医书仿佛一股脑地都还给了陈姑娘,更不要说医治。


                    ——《杀破狼》


长庚忽然觉得自己从顾昀身上索取的东西太多,而且在不经意间越来越贪得无厌,乃至于从未让他有过一天的放心日子,他身上那些新伤与旧伤都是怎么来的,自己全都被瞒得死死的,长庚几乎能想象出来顾昀有多少次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伤病交加,还要对旁边的人交代封锁消息,不让自己知道。


                    ——《杀破狼》


在那些求而不得的日子里,长庚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如果自己早生十年、二十年,那么他和顾昀之间是怎样的光景?


而今,在潮湿阴冷的江北前线,可望不可即的十年光阴缩地成寸,被他一步迈过去了。


                    ——《杀破狼》


远处的战火映在长庚的眼睛里,瞳孔中像是着了火,烧出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梁江山。


                    ——《杀破狼》


沈易一瞬间怔忡,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当年的顾昀……那时西域叛乱的消息传入京城,泡在莺歌燕舞中的先帝与朝臣面面相觑,隔日的大朝会乱成一团,甚至有人提出要去民间挂寻人榜,找辞官下野的钟蝉老将军回来……顾家遗孤不慌不忙地从乌烟瘴气的争吵中横插一杠——


十七岁的顾昀还有几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狂妄:“臣愿往,西凉边陲,不过一群跳梁小丑,还真当玄铁的割风刃锈得砍不了鼠辈人头吗?”


而今,那蔡小将军吸了吸鼻子,眼皮也不眨地说道:“北蛮疯狗,不过是负隅顽抗,末将虽然年少无知,但还拿得动家父手中刀枪,定要他们有来无回!”


                    ——《杀破狼》


老一辈的名将们或死于战场,或身老刃断,而江山不改,依稀又有少年人披玄甲、拉白虹,不知天高地厚地越众而出。


十年过去,还有下一个十年,百年过去,还有下一个百年。


                    ——《杀破狼》


“我虽身不能至,亦与玄铁三军同在。”


                    ——《杀破狼》


国家危亡时,权力的格局中必有血染的冲突——无论是大梁也好,天狼十八部落也好……甚至是陷在江南的洋人,全都逃不开这种穷而变的境地,当中有十分的凶险,百分的际遇,往前一步是家国兴旺,落后一步或许就是亡族灭种。


                    ——《杀破狼》


加莱荧惑含混的歌声听不见了。


十八部落数百年来巍然耸立的祭坛灰飞烟灭,浓烟滚滚上了长生的苍天。


大风将那面被战火蹉跎过的狼旗刮掉了半边,呼啸着飞了出去,卷进烈焰与尘土中。


漫漫光阴长河中,浓墨重彩的天狼部落就此黯然退场。


而紫流金仍在烧。


                    ——《杀破狼》


顾昀黑心烂肺地消遣完自家兄弟,转回到帅帐中,本打算将积压在桌案上的一打战报和各大驻军地的一堆信件批复了,提起笔来才发现自己完全静不下心来。


战报上的每一个字都认识,就是不能连成一句话跳进他眼里,他一会漫无边际地想道:“那木头上会不会只记载了做法,没有解法?”


一会又想:“那也没关系,只要有乌尔骨的来龙去脉,陈家总能想出办法。”


然后过了一会又暗道:“不会真让我给护国寺那帮秃驴烧香吧?娘的……”


……种种翻来覆去,没个头绪。


而一股难以言喻的思念就在这千头万绪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跃然上了他的心头。


                    ——《杀破狼》


“附一掌送抵江北,替我丈量伊人衣带可曾宽否。”


                    ——《杀破狼》


长庚皱着眉把一杯苦丁茶饮尽,喃喃道:“人人都以他为倚仗,谁会心疼他一身伤病?我有时候想起来,实在是……”


                    ——《杀破狼》


卫兵默默无语片刻,一路将曹春花领到了顾昀帐前,门口的亲卫进去回报,那年轻的卫兵便借这会工夫,对曹春花道:“大人,我以前听老兵说起过去的两江水军驻军,说他们在赵将军手下那会,饷银又多事又少,每天练兵也比其他地方的驻军来得轻松,不当值的时候还能上两岸杏花烟雨里逛逛,就觉得自己生不逢时,倘若是太平年间,指不定也能混上个‘军爷’了呢。”


曹春花回头看向他,那小卫兵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才觉得自己见识短浅,拿得起刀剑的人,想来总比被人赶着的猪狗幸运。”


                    ——《杀破狼》


他眼前有重重魔障,先是被困在了年幼时自己的身体里——尖锐的发簪,烧红的火棍,肮脏的马鞭,女人铁钳一般尖锐锋利的手……而一切的尽头,有一个身披一半钢甲的顾昀,时隔多年,默默地注视着他。


                    ——《杀破狼》


一个人舍生忘死,在其生前身后,徒劳所得的,又能有什么呢?


纵有千秋功名垂青史,来日也不过就是块牌位。


后世的王公贵族想起来,便拿出来编排两个闲来无事的典故,或还要故意贬斥几句,以显示自己见识广博、与众不同。


市井百姓想起来,则多半喜欢编一些捕风捉影的轶事绯闻,将他在仓皇一生中与一个个莫名其妙的红袖编排在一起,私奔个百八十次,艳福都在死后。


                    ——《杀破狼》


每个文人年幼时第一次读到横渠先生“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四句时,都曾动过心头血,想自己有一天成就一世无双国士,能力扛江山万万年。然而这一点心头血,总会叫功名利禄磨去一点,光阴蹉跎磨去一点,世道叵测再磨去一点,磨来磨去,一辈子就落入了“窠臼”中……


古往今来,高才能人何其多,而真国士有几人?


                    ——《杀破狼》


“我要是来得再晚一点,是不是就见不着你了?”


顾昀:“……”


“我远在京城,听他们大呼小叫,然后满心欢喜地等你回来,想给你看马上就要连上的蒸汽铁轨线,想跟你说好多话,想把那根破衣带给你重新缝上,然后呢?”长庚轻轻地问道,抓着顾昀的手缓缓地收紧,抬到自己眼前,他低头看着顾昀那只苍白的手,“我还能等到你吗?”


顾昀心里好像被钢针一捅而穿,一下就词穷了。


“我恨死你了。”长庚道,“我恨死你了顾子熹。”


这句话从顾昀第一次将他丢在侯府,一个人偷偷跑去西北的时候,就一直伴随着频繁发作的乌尔骨压在他心里。


而今,漫长折磨的治疗后,乌尔骨去了大半,再也无从压制,终于被他说出来了。


长庚忽然之间就崩溃了,他从那条自幼选择的“只流血,不流泪”的路上短暂地游离而出。


方才还掷地有声与诸将同在的新皇陛下在帅帐中痛哭出声。


                    ——《杀破狼》


长庚这才转过脸来看着他,脸上泪痕未干,怎么看怎么委屈,顾昀最受不了这种表情,当场滚地缴械,柔声哄道:“长庚来,我给你擦擦眼泪。”


长庚:“你的花言巧语呢?”


顾昀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从善如流地将声音压低了些许:“心肝过来,我给你把眼泪舔干净。”


长庚:“……”


                    ——《杀破狼》


长庚飞快地眨了一下眼,感觉方才那场痛苦太激烈,眼眶今天可能要决堤,那人说了三个字就又差点把他的眼泪榨出来:“你疼不疼?”


他以为顾昀不会回答,谁知顾昀沉默了片刻之后,竟然坦然道:“疼得厉害,经常会睡不着觉。”


长庚手一颤,被针扎了一下。


顾昀又道:“没有看见你哭的时候疼,我能做一辈子噩梦。”


                    ——《杀破狼》


顾昀在远海爆出的火花中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全程撑了下来,身体实在有点透支,疲惫得仿佛倒头就能睡过去,长庚却忽然俯下/身,扳过他的下巴,问道:“你说有一个私愿,上一封信写不下了,下次再告诉我,是什么?”


顾昀笑了起来。


长庚不依不饶道:“到底是什么?”


顾昀拉过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给你……一生到老。”


长庚狠狠地抽了一口气,半晌才缓过来:“这是你说的,大将军一言九鼎……”


顾昀接道:“战无不胜。”


                    ——《杀破狼》


顾昀:“但是话虽然不便露骨,其他地方你得做到位,比如你不能光顾着自己紧张,要多考虑她的感觉,时时刻刻照顾到,刚开始说什么做什么要按着她的步调和好恶来,这个得靠观察,能用自己眼睛看到的,最好不要开口直接问她,这样显得你比较上心,还有……唔,眼神得对。”


沈易恨不能请来文房四宝,将安定侯的金科玉律逐条记下来,一个字都不敢漏,忙问道:“什么样的眼……”


他话没问完,一抬头正对上了顾昀的目光。


倘若顾昀平时看他的眼神是“快滚蛋你挡我的光了”,那他这一刻的眼神就是“你是我的光”。


顾昀的目光非常微妙地介于“专注”和“游离”之间,眼角微微弯,好像是带着一点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笑意,眼眶里似乎只装的下一个眼前人,同时又似乎正不由自主地心猿意马,眼睫微微有点闪烁,忽然被人逮住,他眼皮一垂,非常自然地做出一点“不自然”的笑容,伸手在自己鼻子下面轻轻地蹭了一下。


沈易:“……”


他手一哆嗦,险些把没吃完的半个鸡蛋掉地上。


                    ——《杀破狼》


“师父,您说我佛普度众生,那何为众生呢?”


“阿弥陀佛,贩夫走卒、皇亲国戚、红男绿女、黄发垂髫,乃至于飞鸟走兽、花叶草木——一呼一吸之内,一动一静之外,有情者、有欲者、有忧怖者、有憎恶者,皆为众生。”


“那徒儿也是众生,师父也是众生,佛祖也是众生吗?”


                    ——《杀破狼》


“情”一字,动人至深,能让猛兽柔肠百结,凶神俯首闻花,让无畏者千万人吾往矣,让懦弱者越发偏激疯狂。


                    ——《杀破狼》


“你就算能飞天遁地,也不会伤我一根头发,能厉害到哪去?再小的孩子也不会怕疼自己的人的。”


再小的孩子也不会怕疼自己的人……


顾昀想着长庚那句话,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曾以为天性遇强则强,所以从未畏惧过父亲,却原来是记忆最深处已经模糊的地方,戳着一根没有芯的割风刃,顶天立地地护着他。


                    ——《杀破狼》










    边看边记拉拉杂杂记了不少,此时再次重新整合,感觉像是又看了一遍。哪一段,哪一句,在哪个地方还历历在目。每一段翻来都有生动场景在眼前上演,沉重炽热地压在心底,压出一个“杀破狼”的烙印。


    仿佛读过这些字,也和大将军,和长庚,和沈将军陈圣手一起度过这十来二十来年动荡但最终又归于平静的日子。


    于是他们在我心中不再是“顾昀”、“李旻”、“长庚”这样诸如此类单纯的名字,在这名字之下,立的是一个个有血有肉顶天立地的人。